光的記憶
歷史軌道的兩旁
作為真理 虛妄的分別
證悟了光
這惟一的真實
─「要到死亡谷去的旅客
請到第二月台上車」
今晚有月
迷霧瞇起了她的眼
「喝它一杯小小的愛情吧─」
那中年的男子
滿口滄桑的台灣國語
豪雨過後
我們終究得K完柏拉圖
如同往日一般作業作曲或者是幻想
假裝那只是一次無所謂的
遜斃了
這一場與梅花Q的對決
你贏回了整個世界,卻一開始輸掉了自己
今日,葬你的眼淚傾盆如雨
數年之後
黑髮也頓成白首
─「下車之前請不要忘記隨身攜帶的
記憶」
在中年茫漠茫漠的旅站
這瞬間中的小站將成生命中的即景
偶然回憶起你
早已不在的你
(無意中我也將垂垂地老去了)
我溫和地提起行李
走入魚貫的人群
暗淡的日光燈
區隔了天空以及地平
行經那正在打瞌睡的守門上帝
祂說:「……….」
祂什麼也不想再多說
只有播放了千百遍的擴音機,單調而重覆地說道:
─「要到生命谷去的旅客
請到第一月台上車」
芭蕉長長的家
(一)記憶
走,走整個冬天回家。
當晴朗的汽笛敲碎藍色的黎明,當冰封的空氣喘息著零度C的愛情,會不會,會有一輛火車,從基隆滿載了貨物:九份的芋圓、八斗子的海鮮、南方澳的漁產,從你鎏金的歲月中緩緩地駛去。
回香蕉樹的家,回長香蕉樹的家。
年老的雙親用顫抖的手來為你開門,綠漆短籬,開你綠川街的家門。
夏夜的螢光飛舞,相思樹底下,你拖著黑色的影子玩著躲貓貓的遊戲,當相思樹越長越茂密,你也不斷地抽條長高,不知不覺中,樹底下乘涼的大黃,就已垂垂地老矣。
初高中時期的你,總是因補習而夜歸,當你走在家門前那條熟悉的小徑,總望著皎潔的星空,你的心早乘著夢想的翅膀飛了出去,台北就在不遠處招手。
走,走一條時間的長街。
(二)祖父
那時是春天,三月的初春,在海港飄雨的碼頭,朝露沾溼的黎明,你背著簡單的行李,告別了爹娘,到北縣山區一所荒僻小學任教,走在小鎮中的小路上,三月的雨水不止。
坐在壁竈前的老祖父,農事剛才完畢,戴著他的斗笠,呼嚕呼嚕地吸著煙斗,他的腳下,是那隻忠心耿耿的大黃狗;將近春節的歲末,家中的神明廳總堆滿了剛採收的高麗菜和蘿蔔,祖父抹著額頭的汗水、通紅著臉,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。
之後的數年,家中的田產賣盡,附近也紛紛蓋起了大樓,祖父的身體也每下愈況,再也不用下田去了,但他仍一如往昔,總會在透天光的時候起個大早,拿起一炷香來朝著天空,喃喃祝禱。
「都為人師表了,不可以太隨便。」母親再三地叮嚀,她撐著一把雨傘,直送你到火車站。
那年,祖父已經過世,家中像是失去了一些什麼,你突然發覺,相思樹已被砍掉,心中有著強烈的不捨,童年的回憶,就隨著種種景物的消逝,逐漸地模糊淡去。
(三)圓月
清朗的下課鐘聲劃破了巍峨的校園,你細碎的腳步踏過了落英繽紛的杜鵑,大學時代,你總愛躲在樹下,枕下橫放著一本漢書,橫躺著看雲的稀疏。
「你什麼時候再回來?」那一年,你曾問那女孩。
那女孩,有著及肩的長髮,圓月般的圓臉,在大一的迎新晚會上認識她,選修著相同的課,同在一棟斑駁的老教室中上課,你們曾是同學,也曾刻骨相戀。
上課時,你總是喜歡反駁教授,一副自以為是。
「翻開四書第一章,」教漢學的老教授,綽號叫朱子,「大學之道─」
「在翹課、在影印,在止於被當」你馬上順口說道。
在滿室的哄堂大笑裏,你坐下,偷偷地回過頭去,只見她臉頰上淺淺的梨渦,也笑得好不開懷,你的心跳到一百,窗外下起雨來,雨點和著句點,在你心中響成一首曼妙的樂曲。
你溺斃在一個深不可測的酒渦裡。
年輕的你,很想要知道,或說你不知道你所想要的,僅是一輪明月,一輪浸在山崗上的寒月,明照著那種青澀的歲月,那年山上的學院。
畢業之後,她工作了幾年,而後出國留學去也;你當兵完去了鄉間小學,一晃數年;隨著時光的流逝,你們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飛去。
到美國之後,她曾寄來了一封明信片,那是美國的風景,一輪明月照在大峽谷的沙漠上,真的是又大又圓啊,其實她很知道自己想要的,或說她很想要知道的,不僅是一輪月,一輪浸在古典詩詞中的寒月,而是西雅圖或美西曠野:帝國主義式的殖民與征服,那裡不是鄉間小學,也沒有不識字的小朋友。
數年之後,你輾轉地從同學口中得知,她已取得學位,並在美國結婚生子,定居海外。這一次,她趁著過境台灣,抽空撥了一通電話給你。
下班之後,你對妻子謊稱說有班要加,為了是要再去見她,當你路經水源路市場時,順便買了妻最愛吃的草蝦。
你們約在東區一家鬧中取靜的茶藝館見面,十多年的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大痕跡,但當年那圓月般的圓臉,卻成了橢圓的鵝蛋臉,看得出旅居美國多年,在她生命中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影響,所以在她不經意的時候,就會冒出幾句英語。
「喝完這杯再走吧。」
「也好。」
奶精和著布丁調成了陽光咖啡座的午后,落地長窗外,熙熙攘攘的台北街景。
「今晚有月。」
「月亮好圓。」
坐下,坐下,且朝向下雪的心靈,不再飄雨的窗櫺。
──會不會,你會再回家?回你芭蕉長長(台灣)的家?
(三)回家
當案牘的公文堆積成小山,當繁重的工作壓垮了屋簷,你總是計度著會錢,面對著妻子的愁顏,日子總在剃刀的邊緣。
那時你總會不經意地想到過世多年的父母,總是會想起老家。
在夢中,老家的屋子霉壞了,一片一片的磚瓦剝落,零時的鐘聲響起,將你從夢中喚醒。
你知道的,在那座木製的閣樓中,總會留下一面紗窗,一片暈黃的光;仲夏夜的涼風和敲窗地夜雨,敲蘭花底成長,在歲月的不知不覺中。
陽光篩洩過的地方,遍山遍野蔚藍,那裡有著百香果的香氣和衣箱中樟腦丸的氣息,擱放在記憶的抽屜裏,一點一滴散發出來。
扛著你的行李,火車站和飛機場匆忙雜沓的步履,你排開了人潮和跫音,揮去汗水和雨水,掏出手帕和鈔票。
─「十一點三十分開往高雄的火車,請到第二月台候車。」
啊,會不會,你會再回家?
回家,回家,回你芭蕉長長的家?
南方的太陽
南洋的大海嘯彷彿很遠
失業、疾病、自殺在門的外面
聽說 宜真的生死慾望 孟剛道男人命苦 信德玩電腦動畫 洺軍的祈福
政福之髮雕 瑋玲搞設計 瑞芳愛陶藝……..
彷彿南方的太陽
青春 肆虐而狂野
將我從大度山帶來的
寒冷濕氣
一掃而盡
上課還能辯論唱歌外加泡妞打屁
這真讓我老人家跌破了眼鏡
原來哲學還有「哈日」「哈台」研究
喪禮也能辦成Party
真真後解構的「草莓」主義
我想你們總是一副蠻不在意
雖然多多少少還有些兒顧忌
(瞧瞧你們的成績)
別嫌我囉唆龜毛外加「鐵齒」
誰不曾經那麼得年輕
(至少也要對得起我所領的新台幣)
看在燕巢好吃的蜜藻和芭樂的份上
「歐-怕啦」All-pass (這應該有夠「台」了吧)
但請不要忘記
2004年的冬季
在樹德
我們所擁有的
南方太陽的回憶


